• 无名的时刻 - [View]

    2009-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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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在youtube上溜DamienRice的演出视频,有一个下面的评论深得我心。那位大叔说:

    I can't listen to this guy during the day, its like having turkey and wine for breakfast.
    I can only listen to this guy at night especially coming driving after work. Theres nothing like it, especially while the wind blowing and you're just gazing at the street lights. It's a true "introspective" experience.

     我想每个人都喜欢经历这样的时刻,暮色里,街灯下,无论是走在交叉口,坐在车里,还是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坐在台阶上,凝视每一个个体都方向明确但是汇集在一起便面目模糊的人群。每一个交叉点的红绿灯,灯光切换仿佛电光火石,转眼间一个方向静止了,人们站立,不知所以地看着某个方向。另一个方向匆匆移动,眼看赶不上下一次变幻的人会加速跑过,跑过去后绝不会回头再看一眼。

     无数的交叉点就是城市,再没有比混杂在人群中穿过马路更能感受它的匿名性的了。“纯真年代”里的丹尼尔·戴·刘易斯在人群中走过19世纪的纽约;“革命之路”里的迪卡普里奥在人群中走过20世纪中期的康涅狄格州小城;“Closer”的裘德洛走过21世纪刚刚开始的伦敦;“Lost in Translation”的斯嘉丽走过涩谷车站对面巨大的电子屏墙面。这些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们,让我们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机械复制时代的城市。

     生活其中的人,多少都因为这种匿名性而感到安全。擦肩而过,互不相识。我经常表达我对乘坐电车的热爱之情,我喜欢看这些沉默的、互不相识的人紧紧地坐在一起,听音乐的中学生,在记事本上涂涂画画的OL女,睡觉的大叔,未必真的在睡觉,他在想什么呢?车门打开,走进两位闲谈的老太,老太总是喜欢涂很红很红的口红,年轻姑娘反而喜欢淡色的。就在车门马上要关上的一瞬,一位深灰色trench大衣背着常见的巴宝莉黑标单肩包的青年男子跳进来,跳得恰到好处,我从来不敢这样,唯一的一次经历还卡住了手提袋。然后列车继续向前,站台的名称从清楚到模糊,继而遁入黑暗。

     还有每个晚上,站在涩谷车站的玻璃墙面前看对面电子屏的新闻,中间隔着那个巨大的交叉口,可能是世界上最繁忙的交叉口,奥巴马在林肯纪念堂发表演说了,中央大学的某个教授被谋杀了,所有我们这个大时代的小故事,配上一些颜色艳丽的广告,真应了那句歌词:摘去鲜花然后种出大厦,层层叠的进化,摩天都市大放烟花。耀眼烟花 随着记忆落下,繁华像幅广告画。那面玻璃墙,让我觉得更安全,不用下楼去面对突然间下一秒钟就如同洪水般的人群。而且,总是有人在拍照,后来我去flickr上搜索这个十字路口的照片,十万多个搜索结果,大多都是从车站或者车站对面的星巴克向下拍的,这也让那家店成了日本卖出咖啡最多的一家咖啡店。

     拍照这个举动本身,无非是捕捉无间断的生活之河流暂停的时刻,尽管对于城市来说,是没有暂停的时刻的。引用Rosenblum的摄影史教材来说,"Pictorialists tried to evoke the urban tempo, and still others found it a disarming device with which to conquer the anonymity of modern life." 不过手中的摄像机真的可以当作战胜现代生活匿名性的武器吗?或者如同前日翻译的那篇黑帮电影的评论一样,那匿名性根本就是无可战胜的。

     但即便是徒劳,我仍然热爱这些时刻,这些在川流不息的洪流中、带有“岸的面目”的时刻。记忆很奇怪,那些当时觉得了不起的大事,过去之后往往想不起来龙去脉,反复被想起的只有一些无名的细节。比如我在寒冷的时候总是想起去年1月份的北京,一个清晨,早上七点多我走过西单的大小街道,刚刚开始飘雪,虽然不大,但是很紧。而且朔方的雪,干而松散,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凛冽的风吹散开来,像四处飞舞的纸屑。

     之后仔细想一下,才想起我起那么早是要去协和医院看病,为了排队,之前从学校赶到那里也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是我对看病这件事印象模糊,首先想到的只是那个清晨,在雪花飞散的荒芜的京城,我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头缩在帽子和围巾之间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耳边响起歌声:是因为我害怕再一次见到你,突然想起了我自己。想念不想念之间,一个人一个世界。

     于是我想纂改《沉重的时刻》,也许anonymity是不可承受之轻: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不为任何人而哭;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没有走向我,也没有走向哪里。

    Rainy Shibuya

    (第一张图片摄于浅草附近。最后一张图片来自Willshoot,涩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