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墓木已拱 - [Reader]

    2009-07-11

    我用的电子词典里收录了学研出版社的“汉字源”字典,是对所有的汉字使用 者来说都非常有用的工具。比如查“蝉”这个字,可以用部首输入法、日文训读、或者手写(可惜没有拼音输入……)输入,在这个字的条目中,会有汉音、吴音和 现代普通话中的读法,日文意读的读法,意思,解字(会意兼形声)和单语家族等内容。条目下面的“熟语”一栏最有趣,收录了许多——我认为在日常日语中根本 不会使用,在汉语中也很少使用的词汇和解释,比如:空蝉、蜿蝉、寒蝉、残蝉、蝉嫣、乱蝉(解释:语出:愁里残烟更乱蝉---元好问)、蝉鬓等等。

    我要说的是,通过这个词典可以学到很多成语——尤其是对我这个成语颇差的人来说,其中之一便是“墓木已拱”,语出左传,真是让人一见难忘啊。虽然是不同的 mu,不过我一下就想到了很多年前就一见难忘的一个网名:暮已成昼。似乎mu和yi两个音组合在一起总有特别的意味。加上,我对任何有树的意象的词语都难 以忘怀。且不要说著名的“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沧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单是念一句平白的“园中莫种树,种树四时愁”就能听到庭园里一 棵孤树的掷地有声。想想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真是不发愁都难。

    写坟墓的树,也不新鲜。最有名的恐怕是“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但是这个对比过于巨大,感触反而模糊。一个人15岁离家,80岁才回来,看到松柏冢累 累的状况,大概是一种超时间感的悲伤吧。但是墓木已拱不一样,它仿佛是你经常去拜访这个地方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生者平淡的重复的生活中,死亡这件 事情就这样丧失了任何戏剧性,被坟墓前郁郁葱葱、也许亭亭如盖(我想的是归有光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语文课上学这篇文 据说很多人掉泪的,我也是)的树木所遮蔽了。

    小时候看呼啸山庄——确实是很小的时候了,实在不敢说当时有看懂,但是怎么也忘不了的情景是凯瑟琳死前和男主角的对话,以及结尾,叙述者在三所邻接的坟墓前徘徊:

    I sought, and soon discovered, the three headstones on the slope next the
    moor: on middle one grey, and half buried in the heath; Edgar Linton's
    only harmonized by the turf and moss creeping up its foot; Heathcliff's
    still bare.

    I lingered round them, under that benign sky: watched the moths
    fluttering among the heath and harebells, listened to the soft wind
    breathing through the grass, and wondered how any one could ever imagine
    unquiet slumbers for the sleepers in that quiet earth.


    坟墓上的植物生长状况暗示了死亡的时间,Heathcliff在他后半生漫长的时间里,是如何承受他曾经用生命爱和恨的女人的坟墓逐渐被树丛所掩盖这个事实的呢?

    墓木已拱,这个词透露出的信息是谁也挡不住的时间的消磨,甚至不是洪流,只是消磨。曾经惊天动地的事和人就这样平静地成为了太阳下的一片树阴,风吹过树叶留下斑驳的影子。此时的悲伤比起当年,只是一个“不能言”。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心思不能言。

  • 政治与汉语 - [Reader]

    2009-06-12

    奥威尔君的政治与英语还没看过,只借用一下标题。20世纪的中文词汇当然曾经一度十分政治化,有趣的例子很多,今天只来说一下专政这个词。由于目前可用的党史资料甚少,所以我还搞不清楚,“专政”一词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下、被谁首先使用的。

    可以确定的是在CCP之前定然是没有这个词的.当然,我们有“独裁”,独裁大概是从日文里来的,和其他很多现代社会政治双汉字词汇一样,都是日本人从汉语典籍里造出来再传回中国。日文的独裁、英文的dictatorship,都只有一种说法;何以中文中有“独裁”和“专政”两种说法呢?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党的前辈们,在研究、翻译马克思与列宁的无产阶级独裁/专政(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Диктатура пролетариата/ 日文以音译直接写作“proletariat独裁”)理论时,觉得“独裁”这个词很不好听,给人以负面印象,于是造出了“专政”这个词。我想也许俄语里的“Диктатура”有别的意思也未可知?不过在google翻译里试了一下,单独查这个词的意思确实是“独裁”,不过如果翻译词组的话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了。google翻译还是很智能的……

    那么中文里的“专政”和“独裁”到底有何区别呢?开始我以为专政一词只用在所有跟无产阶级,马克思主义相关的表述中。后来发现,施米特的独裁理论(Die Diktatur)——有时候被翻译成独裁,有时候被翻译成专政,呈现出混乱状态。

    而且,我记得在我读本科政治课的时候,老师完全不提醒我们注意专政与独裁的区分,反而去注意专政与专制的区分——后一个词完全是不同范畴里面的啊。专制大概也是日文过来,且当时东京帝国大学的Kakei教授十分推崇天皇制下的开明专制(enlightened despotism),梁启超受其影响,也在中国鼓吹开明专制论。在他们看来,既然开明专制是欧洲国家在近代早期的有效形式(伏尔泰当时也大力推崇),对于东亚的近代早期应该也行之有效吧。

    顺便说一下,在这个问题上中文的wikipedia是很误导人的。它把dictatorship对应的条目写成专政、autocracy对应的条目写成独裁,这十分之混乱。尽管autocracy和despotism有一些区别,如果非要意译,都可以译为专制比较妥当。(前者作为democracy和oligarchy的比较(人民统治、少数人统治、自己统治);后者的典型应用是东方专制主义——埃及、中国,之类的)

     

  •  

    OUP有一套可爱、简洁、无所不包的科普读物:Very Short Introductions, 我经常在驹场生协书店的一角“立ち読み”,自由意志、佛教伦理、精神分裂、罗马帝国、哈贝马斯、现代中国、文学理论、时间的历史——总之是无所不包,但是从来不曾想过买一本,这个页数对它的价格太不值得,在生协书店他们卖1600yen一本。但是这次既然在网上买de Botton的新书,总归要花运费,不如多买几本,看到这套每本大概在5英镑左右,就忍不住点了几下,以及一个“The Thought Box Set”,该盒子里还有一本附赠"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everything", 属于那种让你读了觉得世界如此奇妙,又可以如此简洁——因此值得一活的介绍,我觉得科普读物做成这样,很不错。

     de Botton的“The Pleasures and Sorrows of Work”还是硬纸版,似乎很对得起8英镑的价格,可是一如既往地掉书袋,对我来说很难看懂。

     昨日再次艳阳高照之下重访神保町,狭窄逼仄的楼梯间觅得一本“Idealism, Politics and History”——确切点说不是我觅得的,是同去的目光如炬的张旭东老师先看到,然后拿给我看,而我当时完全没有领会意思,翻了一下说有意向买,他就一滴汗——“我也想买来着”,但是人家作为资源便利的xx教授xx主任自然不屑于跟我计较这么本小书,于是我就喜滋滋地捡了便宜。更觉捡便宜的是,回来后据我的google,所有网上可用的资源,都是卖30美元到140美元不等,而那家阴暗ws的田村书店卖800yen(8美元)!实在是我心甚慰。。


    标题似乎是书,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在说价钱,惭愧。附赠一个段子,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萨义德,张就说很久以前跟他侄子是Duke时候的同学,于是总是听到一些萨义德叔叔给侄子的忠告。比如:如果你想批判美国学院的中东研究,千万不要去读中东系、阿拉伯文学系之类,你要去读英语文学——还不能是当代的,最迟也要是19世纪,然后往前。如果你是一研究莎士比亚的权威,然后就可以对中东问题指手画脚,人们就觉得你很有学问、很有教养、还很有责任。但你要一搞中东外交的,谁都觉得你没文化——就说中国吧,你对下层表达有兴趣,但你不能跟人说你是研究赵树理、山药蛋派的啊,你要是一红学权威,然后再去关心下层语文,偶尔还要对韩寒xx评头论足,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


    再一个段子,说在NYU带的博士生一般以上都女的,在华师大的博士生全都男的,且项目负责人方面明确声称:不要女的。问为什么呢?答曰,女的不能吃苦,做不了研究,而且,思想和生活严重脱节。怎么个脱节法呢?他说:比如吧,白天在课上,在那儿狂批判资本主义、批判物化、批判消费主义;离开了呢,比谁都消费主义,比谁都物化……


    后来,我一边开网页看乐天、雅虎和amazon上面华丽丽的餐具,想着买怎样的碟子配怎样的叉子,一边告诉自己,我要阻止这一切,要生存,不要占有!

     

    还想起M大叔曾经对我要在无聊的学校为了无聊的学位而读书表示不解:如果你只是想读书,想明理的话,又何必呆在学校呢?我当时大概说你对学院体制太有偏见,现在觉得有偏见大概是常态。拿萨义德做例子没有什么说服力——我们大概永远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但是总归,对于规矩我们能改变的很少,只能想办法了解更多。伽利略大概曾说:“如果有障碍物存在,两点之间最短的线有可能是曲线”。

  • 轶事 - [Reader]

    2009-04-18

    话说106年前,梁启超君花了12天从横滨度过太平洋到达温哥华(航行速度还是很快的),没隔几天,也就是4月3号,乘汽车穿越大陆前往渥太华,又没隔几天,也就是4月16号,到达纽约--据他自己的游记说,十分自豪地"同人迎于车站者数百。华人市皆罢工,观者如堵。"真的有那么轰动吗?据列文森先生的大作中所列的当时报纸来看,确实是有些阵势的。而且,那"波士顿先驱导报"的写作风格真是太许知远体了!--从时间顺序来说,似乎应该说,许知远的文章太20世纪初的波士顿先驱导报了。

    "大共和国的梦想,使整个唐人街颤抖。梁启超借助于描绘新中国,唤起潜在的爱国热情。……东方的马克·安东尼告诉中国人他们怎样处在奴隶的地位。"

    "当四个帮忙的中国人在他面前展开了像救生网一样的大旗时,梁启超登上了面前的讲坛,侃侃而谈地描绘了摇摇欲坠的已经压迫帝国多少代的制度和怎样挽救中国并建立一个理想的政府。旗子是白色的,镶红边,上面有三颗红星。

    "他用中国话演讲说:'第一颗星是自奋的象征……'演说家呼喊着,拍着自己的胸脯,然后像艾默生一样温和地微笑着。"

    "第二颗星",他弯到张开在他面前的旗子上,用他长而瘦削的手指划着它,像是马克·安东尼指点着凯撒宽外袍上的裂缝……(囧)

    "另一颗星象征平等。起来吧,去争取你们的自由和与你们的统治者平等的权力。我们已经废除了叩头;当皇后的官员过来时,人们不必吻地和使前额擦泥(这个翻译真是太囧了!)。统治者不会高于臣民,每一个人都将处在平等的行列中。"

    演说终止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那些平时被视为像羊群一样麻木而不动声色地走在波士顿街头的中国人,走上前去握着演说家的手。

     

    梁公的演说原文当然不可能那么撒狗血,要知道,以上的文本是由波士顿热衷于YY的记者们从中文翻译成英文,然后被列文森引用,然后又被我国的研究者翻译成中文--于是就成了这么个状态了。后来,梁在新英格兰地区逗留甚久,然后去了南方,然后8月份到达加州,据说,在洛杉矶的市政厅,许多显要人物参加了他的欢迎会。Levensen的书里这么说:

    "市长做了漂亮的然而背离了梁启超某些政治原则的演讲。市长说,两年前,洛杉矶欢迎过麦金利总统;随后又欢迎过罗斯福总统。他继续说,现在,它又以激昂的乐曲欢迎梁启超先生到来。"……

    总之,那一年,梁公在新大陆做了7个月的收获颇丰的旅行和观察,令美国华人中保皇派的人气高涨,另孙中山后来感到工作很难做。今天想到贴这个,是因另外一个同学听我讲这段轶事(他的评价是:一百年前的美国人理应很没见识=。=)之后受到启发编了另一段八卦,而不了解背景者可能会觉得费解,我特地提供一下背景材料。

    另,深深感到列文森的书真是常读常新啊。比如很赞的下面这一段--请忽略糟糕的翻译。

    "由于他的非文化主义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国家主义,他已经烧掉了他身后的桥梁;而且当他愉快地把中国的生活方式解释为一种错误时,他不会再抛弃中国的今天。今天是中国旧的生活方式所限定的样子,他蔑视旧的生活方式。虽然任何一个外国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但他们能抛弃这些事物,而梁启超不能抛弃它。他是一个中国国家主义者,如果他感觉他的国家没有可尊敬的价值,他就必须为使国家值得尊敬而贡献出他的生命。因而,这个中国国家主义者的职责除了是谴责外,还应当更多。一个人只是热爱中国方式,并不是一个国家主义者;但一个人只是蔑视中国方式,他就不能是一个中国人。"


  • 每个人都知道了,今天是海子45岁生日和20年忌日,听说北大还特地举办了诗歌节。查海生同学是15岁考进北大法律系的,19岁毕业,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系教书,这是多么典型的天才少年和青年知识分子的经历啊。非典型的部分是20年前卧轨山海关,还记得以前老师(那位老师长得和海子还真像)说,选了山与海交会的地方。

    我从箱子里翻出那册曾经因寝室着火而被烧黑了的诗集,抄了几首并读了几首,以纪念还年幼的时候,第一次知道现代汉语也可以用来写成诗章。

    秋天来到,一切难忘
    好像两只羊羔在途中相遇
    在运送太阳的途中相遇
    碰碰鼻子和嘴唇
    --那友爱的地方
    那秋风吹凉的地方
    那片我曾经吻过的地方

    1986

    我感到魅惑
    小人儿,既然我们相爱
    我们为什么还在河畔拔柳哭泣

    1986

    早晨是一只花鹿
    踩到我额上
    世界多么好

    1986

    谁身体黑如夜晚 两翼雪白
    在思念 在鸣叫

    谁在美丽的早晨
    谁在这一首诗中

    1987

    我将告诉这些在生活中感到无限欢乐的人们
    他们早已在千年的洞中一面盾上锈迹斑斑

    1987

    雨水中出现了平原上的麦子
    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
    天已黑了,下着雨
    我坐在水上给你写信

    1989

    乞梅人在天上
    天堂大雪纷纷 一人踏雪无痕
    天堂和寂静的天山一样
    大雪纷纷
    站在那里折梅
    亚洲,上帝的伞
    上帝的斗篷,太平洋
    太平洋上海水茫茫
    上帝带给我一封信
    是她写给我的信
    我坐在茫茫太平洋上折梅,写信

    1989

    朗读版的篇目顺序为:

    1.遥远的路程:十四行
    献给八九年初的雪

    2.黑夜的献诗
    ——献给黑夜的女儿

    3.在昌平的孤独

    4.秋

    5.黑翅膀

    6.日记

    7.西藏

    8.献给太平洋

    9.春天,十个海子

    (另:前段时间mypodcast当掉了,现在终于恢复,不过好像以前的数据都遗失了。作为不折腾会死星人的我又试验了若干hosting,比较满意的是podbean,没有广告,但是这个网站貌似被GFW关照了,再次证明了不被关照的网站都不是好网站。总之,不喜欢翻墙的可以继续访问mypodcast,愿意翻墙或者不在中国大陆的则欢迎去podbean。)

  • 谈情说爱 - [Reader]

    2009-01-30

     记得是《拥抱逝水年华》里看到的,讲一个关于普鲁斯特的段子,好像是普鲁斯特写的某某夫人,主持某沙龙谈兴甚浓,后来有人问:您说了很多,还没有说到爱呢。某夫人眉毛一扬,笑道:关于爱,说有什么用?做才有用。或者是“爱不是用来说的,而是用来做的”这句经常看到的话,具体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大意如此。不过事实上,说爱不但有用,而且基本上是通往做爱的必要前提。又记得看过的某个喜剧电视剧里,某男甲教育另外一个遇到MM就想马上勾引人家上床并屡遭失败的某男乙说:要知道,在你认识一个人和你跟她睡觉之间是有一个gap的,而我们把这个gap叫做conversation. 总之,说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做不做得成,这一点,在我重读《挪威的森林》时有了更深的感触。

     比如渡边君这样的人,跟其他女人都是先做了再说,独跟小林绿却是经过了漫长的谈情说爱打情骂俏在伞下拥抱以及睡在一张床上听雨声还要说:“私もやらないと思うわ”(我也觉得不能做哇)。为什么呢,窃以为,是因为村上君要在这个过程里向我们展示谈情说爱的范本,说这个事情,可不是我爱你三个字那么简单。比如,范本如下:

    "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绿子问。
    “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部溶化成黄油。”

    “有多爱我?”
    “就像春天的小熊。”
    “哎?”
    “你正在春天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享受阳光。这时对面走来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的小熊,对你说,‘小姐,可以和我一起玩打滚么?’,然后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在长满了四叶草的山坡上打滚玩了一整天。这样很美吧。”
    “很美。”
    “就是这么爱你。”

    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默不语,久久地保持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

    「どれくらい私のこと好き?」と緑が訊いた。
    「世界中のジャングルの虎がみんな溶けて、バターになってしまうくらい好きだ」 

    「どれくらい好き?」
    「春の熊くらい好きだよ」
    「春の熊?」とミサトが顔を上げた。「それ何よ、春の熊って?」
    「春の野原を君が一人で歩いているとね、向こうからビロードみたいな毛なみの
    目のくりっとした可愛い子熊がやってくるんだ。そして君にこう言うんだよ。
    『今日は、お嬢さん、僕と一緒に転がりっこしませんか』って言うんだ。
    そして君と子熊で抱き合ってクローバーの茂った丘の斜面をころころ転がって
    一日中遊ぶんだ。そういうのって素敵だろ?」
    「すごく素敵」
    「それくらい君のことが好きだ」

    緑は長いあいだ電話の向こうで黙っていた。
    まるで世界中の細かい雨が世界中の芝生に降っているような沈黙がつづいた。

     这最后一句出现在结尾里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对于中学时代看的这本小说,到重读之前我的印象里只有开头和结尾的画面了,开头是渡边和直子在草坪上散步,结尾是和绿打电话,沉默如同全世界的细雨落在全世界的草坪上。今天的黄昏时分,便是落了这样的细雨,让我想起曾经很喜欢的一句词“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如此喜欢这句,可能是因为开头多了一个“对”字,这样句法上的不对称感很让人着迷。现在雨又渐渐大了,敲在我正在打字的电脑背后的窗上。全世界所有的雨,全世界所有的窗户,全世界所有的日落,全世界所有的星光,全世界所有的旅程,全世界所有的轻声细语,Shall we talk?

     

  • 1. 译文

    前阵子与人讨论如何打发时间时,二姐建议:比如你可以把你觉得很牛但是翻译得很糟的书重新翻译一遍,这确实是件很花时间的事,但是它太花时间了,而且劳心劳神,不合休闲的本意。不过翻篇小文还是很打发时间的,下面这篇是Robert Warshow于1948年写的一篇评论:"The Gangster as Tragic Hero", 我对这位作者所知甚少,仅有的信息显示他是个流行文化评论家,只活了37岁。他这么悲观的人,似乎不应该活得太久。

    作为悲剧英雄的匪徒

    文/ Robert Warshow   译/ 小狼 

      美国,作为一个社会和政治组织,致力于共享一种对生活的乐观看法。我们别无选择。悲剧感是贵族社会的奢侈品,在那样的社会里,个人命运并不被设想为有任何直接的、合法的政治重要性,而是由一个固定的、超政治的——那也是无可争议的——道德秩序或命运所决定。但在现代平等主义社会,无论其形式是民主制还是权威主义,总是将它们的基础建立在如下宣言之上:让人们的生活更快乐。现代国家的公开宣称的功能是,至少在它的终极意义上,不仅要规范社会关系,而且在普遍意义上决定人类生活的质量和可能性。这样,“幸福”就成了主要的政治议题——某种意义上,唯一的政治议题——因此它绝对不能被当作一个议题来对待。如果一个美国人或者一个俄国人不快乐,这暗含着对他的社会的斥责,因此,根据一个我们都会认识到其必要性的逻辑,快乐成了一种公民的义务;如果权威觉得有必要的话,公民甚至被强迫在一些重要的场合公开展示他的快乐,就像战争期间他有可能应征入伍一样。

     自然,这种公民义务在大众文化的各个机关体现地最为强烈。一个单个的公民还是有可能被允许拥有他的私人悲伤的,只要这在政治上无关紧要,此宽容的限度由社会可以容纳的私人生活的空间大小来决定。但是大众文化的任何产品都是公共行为,就必须符合那些公共善的广为接受的概念。没有人会真的去质疑这个原则:维持公共道德是大众文化的一项功能,而且显然在它的观众们中,没有人会拒绝自己的道德被维持。当大部分公民的普遍状态是处于焦虑中时,我们的文化就会被某种极度兴奋所席卷,像个咧嘴大笑的傻子。根据对生活的态度,其实一个“快乐”的电影比如“Good News”和一个“悲伤”的电影比如“A Tree Grows in Brooklyn”之间并没有太大区别,前者无视死亡和痛苦,而后者把死亡和痛苦当作更高的乐观主义的小插曲。

     但是,无论它的效果是作为一种安慰来源,还是作为强制维持“积极的”社会态度的工具,这种乐观主义在根本上没有满足任何人,即便是对那些失去了它将最为迷茫的人而言。即使是在大众文化的内部,也总是有一股逆流,寻求以任何可用的方式表达这种乐观主义本身所造成的绝望感和不可避免的失败。一般,这种逆流局限于起步阶段或者半文盲阶层:比如,暴徒政治、新闻业、宗教狂热主义的某些特定种类。当它真的进入了艺术领域,往往会伪装或者弱化自己:用一种非特定的表达方式比如爵士乐,以一种马克斯兄弟式的基本上无害的虚无主义,还有似乎是肥皂剧的真正意义的,在剧集中不断重申的无望感。黑帮电影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虽然还未足够避免引起不安感),不要求任何严重的曲解就满足了伪装的需要。从最开始,它就是一个持续的、对现代悲剧意识的惊人完整的展现。

     在它的最初阶段,黑帮片只是电影业的不断创造一种固定戏剧模式这种倾向的又一个例子而已,这种模式可以被无限重复并且有理性的盈利预期。一部黑帮片接着另一部,就好像一部百老汇或者一部西部片接着另外一部一样。但是这种刻板体制并不必然违反艺术的要求。过去曾有一些非常成功的类型片,它们发展出了如此特别而细节的惯例以至于能够让某类型的个例之间互换。这是真的,比如,伊丽莎白复仇的悲剧和王政复辟的喜剧。

     这样的类型片是成功的,意味着它将自己的惯例强加于普遍意识之上,成为一整套特定的态度和特定的美学效果的广为接受的载体。一个人欣赏某类型的任何一个个例都带着非常确定的预期,原创性只有在下面这种情况下才是受欢迎的:它增强了人们所期待的体验而不是根本上改变这种体验。而且,构成这样一个类型片的惯例与它的观众的真实经历之间,或者和它假装描述的任何处境的真实情况之间的关系都是次要的,并不影响它的美学上的力量。只有在一种终极意义上,类型片才支持观众的现实经验;远为直接的是,它只支持这种类型片本身的以往经验,它创造了一个在内部互相参照的自有领域。

     所以黑帮电影的重要性,以及它在情感上、美学上带来冲击的性质与强度,并不能根据匪徒自身的位置来衡量,也不是根据美国生活中犯罪问题的严重性来衡量的。那些以为在纽约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有一个匪徒的欧洲观影者们当然是被蒙蔽了,但是那些维护美国生活的“积极”面的人同样是被蒙蔽了,如果他们觉得指出大多数美国人根本没有见过匪徒这个事情真的有什么用的话。真正重要的是,对黑帮的体验作为一种艺术体验,对美国人来说是那么普遍。再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理解得更好、反应地更迅速或者更聪明的东西了。西部片,虽然它似乎从未失去人气,但是对我们中的大多数而言不过是过去的民间故事而已,它之所以看起来熟悉、可以理解只是因为重复了太多次。但黑帮电影来得更近。用一种我们不大容易或不大愿意界定的方式,匪徒为我们说话,表达美国心灵中拒绝现代生活的特性和要求的那一部分,甚至拒绝“美国主义”本身。

     匪徒是城市的人,用着城市的语言和知识,有着离奇而狡诈的技能和可怕的勇敢,将自己的生命玩弄于手心犹如一张招贴画。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至少有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存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黑帮片否认的更加快乐的美国文化中,城市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一个更加拥挤更加明亮的乡村而已——但是对匪徒来说,只有城市,他必须居住其中以将其人格化:并不是现实的城市,而只有那个想象中危险而悲情的城市才如此重要,才是现代世界。而匪徒——当然也存在着现实中的匪徒——同样,首先是一种想像的创造。可以说,在现实的城市中,只产生罪犯;而想象的城市中产生匪徒:他是我们想成为的东西,也是我们害怕自己可能会成为的东西。

     没有任何背景和权势,就这样被扔进茫茫人海中,拥有的只是那些模棱两可的技能——而剩下的我们,现实城市中现实的人,只能假装拥有那些技能,匪徒被要求找到自己的路,创造自己的生活并且把它强加于他人之上。通常,当我们遇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做了自己的选择或者选择已经为他做好了,是哪一种情况并不重要:我们没有得到允许去问,在某个时刻他是不是可以有其他的选择而非仅仅是他所是。

     匪徒的活动其实是一种理性的事业,涉及到十分明确的目标和未达到目标而需要的各种技术。但是这种理性通常情况下最多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也许,我们知道,这个人贩卖酒精或者操纵彩票;有时我们甚至连这些也不知道。所以他的行为就成了一种纯粹的犯罪:他伤害别人。显然,我们对黑帮片的反应是对虐待狂的一种最持续、最普遍的反应;我们在其中得到了双重满足:通过间接体验参与了这种虐待行为,然后再看着暴行最后转向匪徒自身。

     然而在另一个层面上,非理性的残酷和理性的事业这两个特征合而为一。既然我们没有看到匪徒的行为的理性和日常的一面,那么残酷的实践——纯粹罪行的特征——就成了他职业的全部。同时,我们又无时无刻不意识到这个职业的全部意义在于追求成功:典型的黑帮片总是展示一个稳步向上的爬升,继而紧跟着突如其来的坠落。于是残酷本身就立刻成为了成功的手段和成功的内容——在它最一般的意义上,成功并不是成就或者特定的收获,而仅仅是无限的扩张可能性(同样的道理,对商业人士的电影表达倾向于让他们看起来是通过打电话和开会来获取成功的,于是这个“成功”,就是打电话和开会)。

     从这个观点看,最初,电影和观众之间的联系是双方对人类生活的共同理解:人是一种有成功和失败两种可能性的存在。这个原则,也属于城市;你必须从人群中浮现,否则你什么也不是。在这个基础之上建立了行动的必然性,然后它以一种不可改变的路径推进,直到匪徒死掉的那一刻,原则被修改了:其实只有一种可能性——失败。城市的最终意义是不为人知和死亡。

     在Scarface的开始一幕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成功的男人;我们知道他成功是因为他刚刚得到一伙势力不小的帮派而且因为他被叫做“Big Louie”。经过了某些致命的疏忽之后,他让自己处于几分钟的独处状态中。我们都立刻明白,他就要被干掉了。在黑帮片中再没有比这个惯例更明显的了:独处是很危险的。但是在成功的非常条件下,不独处是不可能的,因为成功永远都是一种个人卓越的确立,并必须强加于他人之上,而这必将引起他人的仇恨;一个成功的人就是一个不法之徒。匪徒的全部生活都是一种坚持自己作为“个体”的努力,把自己从茫茫人海中推出来,然后他总是会死因为他是一个个体;最后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背,令他,最终,失败了。“圣母啊,”临死的小凯撒说,“这就是Rico的结局吗?”——用第三人称来说自己,因为陷入绝境的并不是一个不可辨别的“人”,而是一个拥有名字的个体,这个匪徒,这个成功;即便对他自己来说,他也是一个想像的创造(T.S.艾略特曾指出,很多莎士比亚的悲剧英雄都有意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看待自己;他们的真实自我,在他们死亡时被摧毁的,是某种外在于他们自身的东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生活形式,一种意义)。

     结局,匪徒注定在劫难逃,因为他背负了成功的义务,而不是因为他采用了非法的方式。在现代意识的更深层次上,所有的方式都是非法的,任何对成功的尝试都是一种侵略行为,让一个人孤独地、内疚地、毫无防备地处于敌人之中:人为他的成功所惩罚。这是我们不可忍受的两难困境:失败是一种死亡,成功是魔鬼,而危险——终极意义上——是不可能。黑帮电影的作用就在于以匪徒的个人形象体现这个困境,然后以他的死亡解决这个困境。这个困境解决了,因为那是他的死亡,不是我们的。我们是安全的;此刻,我们可以默许我们的失败,我们能够选择失败。

    (1948)

     

    2.引言。

     作为引言控的我,常常会突然想起一句话而想不起在哪里看到它,然后花费很长时间去找出来。昨天遇到这样的情况,唯一的线索是:我记得那是一句英文,发生在最近,在看到那句英文时我立刻联想到了一句中文,“在命运的漂流中,爱情带有岸的面目,可后来我们知道,它不过是一条船,同样是随波逐流。” 这句中文是以前在苏美的博客上看到的。

     然后我就动员了一切可能的技术手段来寻找它,翻遍了最近看的书,delicious diigo scrapbook等各种书签,ggreader上的条目,甚至最近看过的电影台词,歌词…… 无果,最后只好去对历史记录进行地毯式排查。最终,不折腾会死星人的我找到了那句,出奇的短,其实是amazon上对昆德拉的小说的一条读者评论的标题,说:“Is Love the Anchor of Uncertainty's Ship ?” 我觉得二者非常异曲同工,只不过前者,把命运的不确定性比作河流,把爱比做船;后者把不确定性比做船,而爱是个打了问号的锚——本质上,回答是否定的。因为评论的那本小说——不能承受的存在之轻,讲述的正是这场命运的漂流与永恒回归的故事。

  • 一种安慰 - [Reader]

    2008-12-26

     有时候你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所读的书正好与你所处的环境完全融合,使你分不清纸上书外,字里行间。大概一个月前我坐夜里的新干线从关西回东京,时而看看窗外的漆黑旷野、间或掠过灯火如星的小城,和一些减速经过的寂寞小站,时而看看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有这么一段话:

     霍珀对火车也有兴趣。他很喜欢坐在人很少的车厢里驶过原野的那种感觉:车厢里一片沉寂,只听见车轮有节奏地敲打铁轨的声音;这有节奏的敲击声和窗外飘逝的风景把人带入一种梦幻之中,我们似乎出离了自己的身体而深入一种常态下我们不可能涉及的地带,在那里,各种思绪和诸般记忆错杂纠缠。油画《293号车厢C舱》中的女士正在读着她手中的书,时而打量车舱内的布置,时而观看车窗外的风景,她现在的思绪大概就处于上面所说及的那种梦幻般的状态。 

     今天的我又到了需要寻找安慰的地步,电影音乐电话和成堆的作业也帮不到忙。后来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那节车厢里读到这段话的奇妙时刻,觉得那是一种安慰。

     2008年就要过去了,没有什么值得欢欣鼓舞的。但是可以装作欢欣鼓舞的样子,如何韵诗小姐唱少年维特一般,“即使你早知,人明天非更好”。